GTA 6口碑爆棚却难言好玩:守法公民不好当
雷奥奈达最近磁场不太对——狭窄的双车道上没有逆行别车的路怒症司机,老太太骑着代步车优哉游哉;人们早起健身、洗澡,吃着白人饭减脂餐;八块腹肌阳光大暖男严格遵循朝九晚五作息,只为来得及买花准备和女朋友的烛光晚餐。萍水相逢,尽是守法公民;江湖走马,偏多顾家好汉。如果这不是《GTA 6》而是《模拟人生》,大概率...
雷奥奈达
双车道窄得很,路上没有逆行别车的路怒司机,老太太蹬着代步车慢悠悠晃过去;大清早有人健身、洗澡,然后坐下来吃饭。
路上碰见的全是守规矩的市民,混江湖的反倒多是顾家的好汉。
这要真是《模拟人生》,评价多半不会差;可它偏偏是《侠盗猎车手》,是
在罪恶都市,做守法公民
平常游戏新闻刷得勤的人,对《GTA 6》过去 72 小时里拿下的那些成绩应该都不陌生。
比如 152 家媒体打出 99 分平均分,超过《
可要是揣着「历史第一神作」的期待去玩《
画面带来的惊叹撑过最初几小时,一种现实里才有的、打工人式的、咽不下去的沉重感就从各处渗进来,让人认清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——
《GTA》系列作为「
回头看历代作品,《GTA》系列一直沿着两条线交替推进:一条是主线任务里的抢劫、枪战、飙车和帮派火并,满屏「主角光环」的犯罪奇观;另一条是开车闲逛、逛商店、换衣服、跟街头路人扯闲篇的日常体验。
前作里,前一条线占着主导,后一条不过是打完大仗之后的调剂。
绝大多数玩家最熟的《GTA 5》,大体是一出胡闹的好莱坞犯罪喜剧:迈克尔、富兰克林、崔佛,一个隐姓埋名的退休劫匪、一个想逃离街头生活的年轻人、一个危险暴躁的亡命徒,背景性格天差地别,却因金钱、背叛和命运重新凑到一起,把
在这部
到了《GTA 6》,日常这条线看着要反客为主了。
在
无数媒体评测夸个不停的真人感和沉浸感,反倒让现实生活那种憋闷又添了一层。
举个例子,以前的 GTA 里,街边停的车、身边过的车都是随取随用的公共资源,砸开车窗、踩下油门,什么问题都解决了。
杰森的日子却跟现实一样,处处受制,处处碰壁。
前期杰森手上没有一件专业盗车工具,路边停的现代汽车又普遍装着防盗警报和追踪器;中后期解锁开锁片和
结果主角只能接着开那台岁数比自己还大的 1970 年款
嫌这还不够惨,想想这一条就够了:开车稍有磕碰,去街边修车厂钣金喷漆,一出手就是上百美元。撞上那么一两回,辛辛苦苦攒下给女友准备惊喜的钱,基本就填进修车费里了。
于是我们握着《GTA 6》的手柄,在雷奥奈达州的毒太阳底下,老老实实停在红绿灯前,变道看后视镜,见了警车绕道走,夹着尾巴、低眉顺眼当起了好市民。
是游乐场,还是纪录片?
看到这儿你可能要开口了:朋友,交规犯不了,犯罪总还能干吧?
这话没错,犯罪确实是《GTA》系列的一大乐子。游戏客观上并不拦着玩家靠作恶发泄心里的堵,可麻烦在于,《GTA 6》把作案容易、灭迹难这套机制也做得很真实。
还拿偷车说,想弄走一辆带电子防盗和定位追踪的黑色高级车,专业工具得提前备好,得手之后还得想办法绕开追踪,兜几圈找到肯接手的车商。
大街上明目张胆作案这一块,GTA 6 做了重新设计。
还有一层:技术这道坎迈过去了,心里那道坎未必过得去。
画面和动作逼真到这个份上,以前随手推开、开车碾过去的路人,现在有了更丰富的行为和情绪。有人会还手,有人会求饶,甚至把私房钱藏在哪儿都交代出来;被你弄伤的人捂着伤口,血往外飙,疼得直挣扎。
X 上有玩家讲了自己头一回偷车的经过:一脚油门踩到底,连闯几个红灯,接着在人行横道上撞倒一个路人。就在听见对方痛苦号叫的那一下,他忽然发觉,这跟《GTA 5》完全不是一回事——
他用的词是「
从某种角度说,早几代《GTA》之所以玩着痛快,是因为游戏和现实被切得干干净净。建模粗糙、物理引擎夸张,NPC 动作机械,
在这个被抽离出来的游戏世界里,NPC 和《
真实世界只在洛圣都留下一个投影,没附带任何现实的约束,这正是《GTA》让人放松、开心、愉悦的来源。
可《GTA 6》把世界做得这么真,游戏那条边界势必被冲破,那个跟现实泾渭分明的「
前几部《GTA》说的「拟真」,更多是在游戏里感受现实世界那种自由尺度的真实感,是一种
半真半假的世界里,那些早已内化在我们心里的社会规范、道德规范会慢慢起作用。来自「
走到这一步,游戏就不只是「享乐性体验」了,它踏进了「实现性体验」(Eudaimonic Experience)的范围,多出成长、反思、关系和意义这些部分。
如我们所看到的,沙盒一打开,原先被挡在外面的道德观念、性别观念、阶层意识、文化偏见也跟着渗进游戏里。于是也就能明白,为什么「这是不是一个
往好处讲,这一步在艺术价值上分量很重,它说明交互媒介能让人在虚拟的日常里重新打量生活,《GTA 6》也借此不再只是纯娱乐;但话说回来,这种改变要付的代价很沉——
游戏丢掉了「压缩现实」的魔力。
一张过于精确的地图
博尔赫斯
也可以说,今天的《GTA 6》正无限逼近这张 1:1 的地图。
从《荒野大镖客:救赎 2》里随气温变化的细节、拔毛剥皮的狩猎动画起,
问题在于,地图的意义本来就是它对现实的「简化」。看地图,图的就是忽略建筑山林的细节,找到去目的地的路。真精确到 1:1 还原,它就成了现实本身。
想通这一点,Metacritic 上媒体评分和玩家评分两极分化也就不难理解了。
媒体毫不犹豫给 99 分,是因为从工业水准、叙事野心和技术奇迹来看,《GTA 6》确实站在人类电子游戏史的最高峰。巅峰期有超过 1 万名创作者参与,把雷奥奈达的方方面面都抠了个遍。
对在乎游戏表现力上限的评测者来说,它是一部可交互的纪录片,用挑不出毛病的细节解剖了当代美国的经济焦虑、底层挣扎和荒诞现实。
可一个窝在沙发上的普通玩家,白天已经应付过 KPI,通勤路上堵过车,手机里还有每月 10 号的
这时候《GTA 6》递过来一把滚筒刷和一张修车报价单,拍拍肩膀:欢迎来到更真实的美国,先把墙刷了,再琢磨怎么凑齐 5000 美元家庭基金吧。
虚拟世界里的摩擦一旦大到跟现实差不多,所谓的「沉浸感」就很容易变味。玩家在游戏里越是小心地守交规、算得失,屏幕外的累也跟着一块儿涨上来。
不过,流程往后走,到了中后期,杰森和露西娅彻底卷进来之后,情况会不一样。
问题是,前面那段「先当牛马,再当大盗」的铺垫实在太长,它已经把《GTA》的底色改掉了。
等了 13 年,砸进去超过十亿美元,R 星用《GTA 6》证明了一件事:电子游戏完全可以在屏幕上搭出一个跟现实没两样的平行宇宙。可「爽文」之所以让人爽,恰恰是因为它不真实。一个真实过头的世界,在某些方面注定是「反乐趣」的。
所以我个人看《GTA 6》,心态有点像看《红楼梦》:名作,艺术造诣高,时代性强,它的文学素养、社会成就我都能理解,可就是不太想翻开。
《GTA 6》是一部外界完全能认可的恢弘巨制,也是
当然,拟真归拟真,玩家的「主体性」它并没有彻底拿走——
杰森开着老爷车,夕阳底下停在路口等红灯,至少你心里清楚:只要愿意,下一秒油门还是能踩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