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车企为何还没大合并:美国航空业35年整合路给出参照
1978年,美国总统卡特签署《航空公司放松管制法》,本以为可以创造一波行业繁荣,结果直接拉了坨大的。
1978年,时任美国总统卡特签署《航空公司放松管制法》。当时预期是带来一波行业繁荣,实际结果却相当糟糕。
在此之前,美国政府对航线和票价管得很严,航空公司既不能随便开航线,也不能想涨就涨。日子说不上多红火,但至少不用天天防着对手使绊子。
管制一放开,规则就全变了。
低成本航空公司成批涌进市场,传统航司只能跟着走。票价过去由政府定,此后改由市场定。飞机多了,票便宜了,航空公司反倒越亏越重。
美国政府责任署(GAO)的一份报告显示,1978年放松管制以来,美国航空业累计出现162次破产申请。泛美、环球航空这类老牌巨头也没能躲过这轮洗牌。
直到2008年前后,美国航空业才等来新一轮大规模兼并重组:达美与西北航空合并,美联航与大陆航空合并,美国航空又与全美航空联姻,今天的格局由此定型。
从1978年放开管制,到2013年最后一轮大合并,美国航空业前后用了35年。
把这段历史对照今天的中国汽车行业,味道有些熟悉。
01
一场似曾相识的价格战
美国航空业放开管制后,最先到来的就是价格战。
以前航空公司在政府保护下做生意,票价、航线都受管制。新公司大批入场后,用低价抢乘客,老玩家也顾不上体面,跟着打价格战。
对乘客来说这当然是好事:1980年至2005年,按实际购买力计算,美国航空票价中位数累计降了将近40%。但航空公司这边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航空业有个特点:固定成本高,边际成本却比较低。
一架飞机坐满还是只坐一半,租金、折旧、维修、机组工资、机场停靠这些钱都得照付。机舱里只要还有空位,航司就有打折卖票的动力——票价能盖住新增乘客的成本,就能多分担一点固定成本。
为了保住市场份额,航空公司还得买新飞机、开新航线,把运营规模继续做大。航空业同样讲规模经济,机队越大、航线网络越全,固定成本摊薄的机会就越多。
1981年成立的美国人民快捷航空(People Express),就是这场规模竞赛的典型样本。
刚成立时,这家公司只有3架飞机、250名员工。到1985年,机队已扩到68架飞机,航点增至32个,每天运营近400个航班,员工超过4000人。
此后公司又花约3亿美元收购边疆航空,想进一步抢市场份额。扩张太快、成本上升,加上市场竞争激烈,它很快陷入财务危机,1986年被收购出局。
人民快捷航空的经历,几乎浓缩了美国航空业放松管制后最疯狂的几年:靠低价起家,疯狂扩张,继续降价,最后把自己卷出了牌桌。


曾经的美国人民航空和它廉价机票 摄影:Pete Macklin
对单家航司来说,降价加扩张可能是最理性的选择;可放到整个行业看,所有企业同时降价、同时扩张,价格战就会把全行业拖垮。
1990年到1993年这四年间,美国航空业加起来亏了将近130亿美元。1991年,泛美航空这家昔日行业标杆申请破产,东方航空也在同一年停飞。到了1993年,美国政府还特意组建了一个国家委员会,专门研究航空业的脱困办法。

泛美航空的头等舱,来源:Pinterest
中国汽车行业眼下正经历类似的困境。
这几年,车企为了抢市场、留在牌桌上,降价、推新车、扩产能,一个都没停。新势力指望着销量冲过盈亏平衡点,传统车企想靠规模摊薄转型的研发投入,供应链上的企业则为了抢订单,把零部件报价一压再压。
问题是,市场增长的速度,已经追不上所有企业扩张的脚步。
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,2026年第三季度,中国汽车制造业的产能利用率掉到了66.2%。第二季度还是70.8%,一个季度又少了4.6个百分点。
乘联分会的数据则显示,今年前三季度,中国汽车行业营业收入约8.04万亿元,同比增长2.6%;利润总额只有2675亿元,同比下降23%;销售利润率降至3.3%。单看9月份,汽车行业销售利润率更是只有1.4%。

车企并非家家亏损,可整个行业赚钱的速度,早就跟不上收钱的速度了。
一架飞机坐不满,航空公司倾向于降票价、提客座率;一座汽车工厂开工不足,车企就倾向于降价促销、把产能利用率拉上去。道理是相通的。
结果就是,降价换销量、销量摊成本,成了很多车企眼下最容易想到的路子,内卷也就这么愈演愈烈。
02
破产解决不了价格战
美国航空业有一段教训,中国车企值得提前学:价格战不会因为参与者亏得受不了,就自己停下来。
从1980年代起,美国航空业就不断有企业破产、被兼并。可航空公司数量减少,行业并没有马上恢复盈利。
一个关键原因在于,破产不等于运力出清。美国《破产法》第11章允许企业在法院保护下重组债务、调整成本,然后继续经营。对航空公司来说,这意味着哪怕资不抵债,飞机照样能飞,航线照样能开。
债务重组、削减人工成本、调整租赁合同,这几步走下来,部分航空公司反而能靠更低的成本杀回市场。2002年12月,债务危机压身的美联航申请破产保护,此后三年多都在重整。
直到2008年前后,美国航空业才迎来新一轮更深层次的整合。几番大规模并购之后,美国传统航空业最终形成了现在的格局。

达美航空和西北航空合并
这轮合并的分量,不光在于航空公司数量变少了,更在于它们能把航线网络、机场枢纽、机队和会员系统整合起来,减少重复投入,对未来运力增长也安排得更加审慎。
这套打法在美国航空业有个名字,叫“运力纪律”(Capacity Discipline)。说白了,就是不再认定一个理:飞机买得越多、航线铺得越密,就能把对手耗死。
航司在运力扩张上收了手,燃油价格又往下走,飞机能效也在提升,再加上债务重组,几股力量凑到一起,美国航空业在2010年代中期利润明显好转。
美国交通统计局的数据显示,2015年,美国前十大航空公司合计净利润达到242亿美元,而2014年只有73亿美元。
从价格战爆发,到企业接连破产,再到大型航空集团兼并重组,美国航空业用了三十多年,才慢慢找到新的平衡。
03
中国车企为什么很难死掉?
中国汽车行业,似乎也正沿着类似的路径往前走。
十多年来,造车新势力前前后后冒出来几十家,威马、拜腾、爱驰、高合、哪吒、极越等品牌又接连陷入经营危机,有的已经破产或进入清算。
按一般的商业逻辑,中小企业逐渐被淘汰之后,行业该进入大企业兼并小企业、大集团兼并大集团的阶段。可至少到目前为止,中国汽车行业还没有出现类似美国航空业2008年至2013年那样的跨集团大合并。
更让人费解的是,一些经营吃紧、销量上不去的汽车品牌,盈利前景也看不清,却迟迟没被放弃。背后推着它们撑下去的,是地方政府这股绕不开的力量。
2020年,力帆汽车爆发严重债务危机。
力帆是重庆本土培养起来的车企,摩托车和汽车业务曾经做得很大,后来经营不善,一步步滑到破产边缘。到2020年11月,力帆股份及相关企业的债权人申报债权合计116.7亿元;若走直接破产清算,普通债权预计清偿率仅为12.65%。
不过,力帆最终没有从市场上消失。
重庆法院主导了司法重整,重庆两江新区国有投资平台与吉利旗下投资公司搭成联合体,以战略投资人身份进入。
经过债务重组、资本注入和产业资源整合,力帆重新获得了发展空间。其工厂产能由吉利换电品牌睿蓝接过去,但产能利用率长期不到50%;上市公司后来变成如今的千里科技,业务转向智能驾驶方向。

千里科技预计还会继续“造车”。
从法律和债权人利益的角度看,重整当然有它的道理:相比直接清算,保住企业的经营价值,有望提高债权清偿率,也能减少就业和产业链受到的冲击。可对地方政府来说,汽车企业的问题从来不只是财务报表。
一家汽车企业不只属于股东,它还与当地就业、税收、产业链、土地投资和金融机构绑在一起。工厂一旦倒闭,受影响的可能不只是几千名员工,还有周边大量零部件供应商、物流企业、经销商,以及为项目提供融资的银行和投资平台。
力帆并非孤例。2021年,众泰汽车在严重债务危机后进入司法重整,江苏深商被引入作为重整投资人。此后经营恢复并不顺利,但上市公司和部分业务资产还是延续了下来。

很多人都不知道,众泰还在造车,而且还要出海。
哪吒汽车的经历更能说明问题。它曾是2022年造车新势力销量冠军,随后迅速陷入经营困境;2025年,母公司合众新能源进入破产重整程序,可直到2026年,企业还在寻找新的出路。今年9月披露的重整计划草案显示,意向投资人拟出资约30亿元,取得合众新能源70.62%的股权,并计划恢复部分车型生产。
哪吒此前在桐乡、宜春、南宁布下三大生产基地,背后有多地国资参与。
哪吒宜春项目今年4月被央视《焦点访谈》点名报道。报道提到,当地国资相关平台收购股权花了近20亿元,厂房、土地和各种招商优惠政策也在其中。

宜春经开区招商服务局负责人接受《焦点访谈》采访。
这正是新能源汽车产业的一大特殊之处。过去十多年,各地把新能源汽车当成推动产业升级、带动就业和税收的重要抓手,为了争抢整车项目,纷纷拿出土地、厂房、产业基金和优惠政策,都想培育出属于自己的新能源汽车企业。
产业高速增长那几年,这种竞争确实推动了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快速壮大。可市场一旦转入存量竞争,地方之间的产业比拼,也可能变成低效产能退出的阻力。
一家车企放在全国市场里,可能只是众多经营不善的企业之一;但对当地来说,它或许是花了多年心血培育的支柱项目。股东可以接受投资失败,地方政府却还得面对企业退出后留下的就业、债务等一大堆烂摊子。
所以,哪怕一家车企的商业模式已经很难成立,相关方面仍可能倾向于用债务重整、资产转让、引进投资人等办法维持其经营价值,把市场出清的时间往后拖。
对不少地方政府而言,一家车企倒下未必是问题的终点,反倒可能是一连串更棘手问题的起点。
04
还要再等三五年?
汽车企业之间的兼并本来就不简单,再加上地方政府这个变量,情况更复杂,比航空公司之间的合并难得多。
美国航空公司合并时,最值钱的资产之一就是航线网络。两家公司原本各自分散的航线、机场枢纽、机队和会员系统,整合到一起能拼出更大的网络。做起来虽然不容易,但协同效应大体上是清楚的。
汽车企业就不一样了。两家公司的研发平台、电子电气架构、动力总成、供应商,乃至工厂的生产工艺,都可能差得很远。
对一家头部车企来说,收购一个经营不善的对手,能拿到多少有价值的资产并不好说,反倒可能把工厂、员工、债务和售后服务这些包袱一并接过来。
说到底,中国汽车行业现在缺的不是造车的工厂,而是能持续赚钱的产品和技术。
所以在这种局面下,很多头部车企更倾向于从濒临破产的企业里挑走有价值的技术团队、生产资质或者工厂资产,而不是把整个品牌买下来。
收购重组困难车企,难在商业回报算不算得过来;而实力雄厚的国有汽车集团之间搞兼并,面对的则是另一套更复杂的难题。
2025年2月,长安汽车和东风汽车相关上市公司先后发布公告,称控股股东正与其他国资央企集团筹划重组事项。当时外界一度认为,中国汽车行业的大合并会从央企开始。
可几个月之后,事情起了变化。
长安汽车在2025年6月公布了新一轮重组方案,方案提出把原中国兵器装备集团旗下的汽车业务单独拆出,另设一家中央企业。7月,中国长安汽车集团挂牌成立,成为继一汽、东风之后的第三家汽车央企集团。

此前备受关注的长安、东风合并,最终没有发生。
两大集团为什么没能合并,公开信息里并没有完整披露。不过汽车央企之间的兼并,显然不是把两家公司的名字写进同一张组织架构图就算完事。
两家企业的总部一南一北:长安在重庆,东风在武汉。自主品牌、合资公司、研发体系、生产基地,两边各自都有一套。合并一旦启动,麻烦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
集团总部放在哪里?未来重点押注长安旗下的深蓝、阿维塔,还是东风旗下的岚图、奕派?双方现有的研发平台怎么统一?定位重叠的品牌和车型要不要精简?
工厂的问题更棘手。假如合并后的集团发现,两家原有的工厂加起来,产能远远超出实际需求,那哪些工厂继续生产,哪些关停或者转型?
一座汽车工厂背后,是成千上万个就业岗位、上下游供应商,还有地方政府多年的产业投入。最后保留重庆的产能还是湖北的产能,已经超出企业内部经营选择的范畴。
就算两家集团在股权层面完成了整合,后面的品牌取舍、人员调整、工厂整合和资源分配,照样要经历漫长的协调与博弈。
两家汽车集团合并,或许能造出一家销量更大的企业。可如果重复的研发投入和制造产能整合不了,规模变大也未必等于竞争力变强。
矛盾就在这里:经营困难的企业盼着有人接手,有能力的却未必愿意接;大型集团之间虽然有整合的想象空间,但要在不同品牌、工厂和地方利益之间谈出共识,同样不容易。
这也就解释了,中国汽车行业打了这么多年价格战,离真正的大规模兼并重组,看上去仍有一段路要走。
05
尾声
今年国庆节前,理想汽车召开秋季战略会,美团创始人王兴也到场参加。据36氪报道,王兴在会上判断,汽车行业的内卷可能还要持续三五年,理想需要做好长期应对的准备。
这个判断比外界普遍期待的时间要长,但也不难理解。
中国汽车行业的整合,很可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:
先是一批缺乏竞争力的品牌逐步停产,比如哪吒、高合和极越;接着是传统汽车集团在内部进一步整合品牌、技术平台和产能,减少重复投入,比如领克和极氪整合;最后才可能出现具有行业影响力的跨集团并购。
还有一个美国航空业没有的变量摆在中国汽车行业面前:出口。中国车企正在加速驶向全球市场,海外需求有望帮国内工厂摊薄成本,让一部分企业多撑一段时间;那些手里攥着海外渠道、产品又能打的企业,也可能因此多出新的增长空间。
所以,中国汽车行业未必会走上美国航空业的老路,最终只剩几家企业分走绝大部分市场。不过美国航空业那段历史,起码留下一条可以借鉴的教训:航空公司破产,飞机不会跟着停飞;车企倒下,它留下的工厂、设备和产能同样不会自动消失。
价格战什么时候收场,关键也许不在于还能活下来多少家车企,而在于那些已经活不下去的企业,能不能让过剩产能真正退出去。说到底,汽车行业要淘汰的不只是造不好车的企业,还有那些已经造出来、却再也没人需要的产能。
参考资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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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] Airline Deregulation: Reregulating the Airline Industry Would Likely Reverse Consumer Benefits and Not Save Airline Pensions, GAO
[3] Analysts See Airlines as Biggest Gainers: Travelers May Pay Price If People Express Fails, Los Angeles Tim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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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5] Airline Competition: Strategies for Addressing Financial and Competitive Problems in the Airline Industry, GAO
[6] Clinton Creates Panel on U.S. Airline Industry, Los Angeles Tim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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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8] Airline Mergers: Issues Raised by the Proposed Merger of American Airlines and US Airways, GA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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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0] 2026年三季度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产能利用率为73.1%,国家统计局
[11] 9月汽车行业利润率仅为1.4% 车企三季度利润集体承压,财新网
[12] 人民法院助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典型案例,最高人民法院
[13] 哪吒汽车母公司重整草案曝光:太乙圣莲拿下约70.62%股权,每日经济新闻
[14] 《焦点访谈》:招商,还是招“伤”?,中央广播电视总台
[15] 东风、长安两大汽车央企均筹划重组,财经
[16] 国务院国资委关于组建中国长安汽车集团有限公司的公告,国务院国资委
[17] 理想秋季战略会:聚焦汽车主业,要水滴石穿,36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