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短剧一年:成本降六成,爆款率为何只剩0.47%
图片由AI生成“制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。”在近期举办的2026阅文创作大会结束后的交流环节,黄浩南发出如此感叹。而最近让他这种感受更强烈的一件事,是他发现一个初三女生在校用豆包做了一个AI短视频,瞬间收获300万点赞。这在很多短剧公司看来,是烧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元,都可能难以实现的成绩。黄浩南是酱油文化创始人...
图片由AI生成
“制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。”
黄浩南说出这句话,是在2026阅文创作大会落幕后的交流环节。
让他这种感觉变得更强烈的,是最近的一件事:一个初三女生在学校里用
豆包做了条AI短视频,一下拿到300万点赞。放到短剧公司那边,这样的成绩烧掉几百万、甚至上千万元也未必换得来。
黄浩南是酱油文化的创始人,写网文出身,公司如今属于国内规模最大的AI漫剧出品方之列,一个月能上两三百部剧。海外他也铺开了,海外收入大约占公司大盘三成,每个月稳定一百多万美金。
没想到今年,AI开始啃他的护城河。
DataEye研究院的数据显示,2026年1—5月,国内AI剧漫剧市场规模到了220亿元,全年预计突破400亿元,同比增长约138%。供给这头更夸张:上半年抖音新增AI剧、漫剧22.19万部,平均每天上新超过1200部。广电总局披露的数据是,今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43万部,达到去年全年的13倍,其中AI剧占比超过九成。
供给已经不算稀缺。最猛的时候,差不多每20秒就有一部新剧出来。可上半年抖音新增的那22.19万部AI漫剧里,爆款率只有0.47%,九成以上内容的流量表现都很平淡。
技术平权没把创作者带进“黄金时代”。供给无限膨胀之后,注意力成了最稀缺的东西,行业的商业模式、竞争壁垒和价值分配,都在经历一场不声不响的底层重构。
从劳动密集到算力密集
关于AI漫剧的成本重构,黄浩南给了一组数据。
去年行业做一部AI漫剧的标准价是10万元,折合每分钟1000元;今年10月已经降到每分钟400元,一部80分钟的作品大约4万元,降幅约60%。
成本结构同样变了,主要看token占多少。
黄浩南估算,去年token在成本里占20%至30%,钱主要花在人工、剪辑和配音上。今年token占比到了50%,人工占20%,剧本创作占10%至20%,余下是水电房租这些开销。
阅文集团
陈炜于的说法是,年初人、算力、其他大致是6:3:1;现在批量剧里人的比例已经掉到3成以下,算力占到6到7成。
也就是说,
组织形态也跟着大幅收缩,效率被压到极限。黄浩南公司的员工从巅峰时的1500人减到现在的几百人。他特意说明,今年缩编跟经营状况无关,原因就是“因为不需要这么多人”。
产能的变化摆在那:酱油文化去年10个人1个月做1部剧,今年1个人1个月能做3部。陈炜于看到的情况更激进,行业里的“批量剧”已经做到1人1天出1部。
可技术带来的效率红利,并没有变成生产者的利润。漫剧公司的利润没涨,一个重要原因是算力贵了。加上AI生产质感在提升,现在想做一部相对精良的短剧,得用更贵的算力。
换句话说,核心投入从人力换成token,表面上是用AI替人,实际是把一笔可以谈的人力成本(工资),换成一笔没得谈的成本(算力)。Token什么价由模型厂商定,漫剧公司尤其是中小公司,没有议价权。
AI越进步,进场和退场都越容易。门槛低、退出成本也低,意味着更多人会无序地涌进这条赛道。
单价崩塌与概率游戏
供给无限带来的第一个后果,就是单品价值崩塌。
黄浩南拿去年做了个对照:“去年赚了一千万叫爆款,现在赚十万、二十万就叫爆款了。”
两个数量级的落差,就发生在一年之内。今年下半年短剧出海市场上,这一点表现得更加明显。
黄浩南记得清楚,在TikTok上,他1亿播放量的剧能分账14万美元,3亿播放量分账4万美元,5亿播放量分账12万美元。
分账掉得厉害,根子在出海短剧的供给端膨胀得太快。TikTok那边给他的消息是:6月平台上新还不到1000部,7月不到5000部,8月10万部,9月估计20万部。三个月,蓝海变红海,他的说法是“原因就是太卷了”。
播放量往上猛涨,收益却一路往下走,单位播放收益跌去八成以上。
黄浩南的判断有行业数据佐证。DataEye研究院称,今年10月,AI漫剧万播分账已从早期的30元至100元回落至5至10元。
再看抖音,上半年新上线22.19万部作品,播放破亿的只有1055部,破亿率0.47%;把5000万播放当作盈亏平衡线,达标率不足1.3%。证券时报测算,约98.7%的项目上线半年内无法回本。
这也解释了黄浩南为什么死磕走量。他的公司原来月产四五十部剧,收入两三千万;现在月产两三百部剧,收入还是两三千万。
收入没变,产能却要翻五倍去换。所以黄浩南对公司的多元化发展不抱希望,这跟大多数头部公司分散单一收入来源风险的做法正好相反。
他的态度很坚决:不做APP,不做平台,因为朋友做这块亏了两个多亿;AI电影这类周期跨度长、风险高的商业项目他也不碰,认为那是传统影视巨头的游戏。
供给无限,经典归零
如果只是钱难赚,这或许只是产业初期的泡沫,或者一个普通的产能过剩故事。但黄浩南真正看到的是——
“AI从出来的第一天开始,就把成名之路给封了。”他说。
传统影视时代,一部《铁齿铜牙纪晓岚》能流传数十年,成为几代人的集体记忆。到了AI时代,哪怕做出同样级别的东西,也流传不了多久。
AI并非生产不出高质量内容。问题是,内容供给极度膨胀,把“经典”赖以生存的稀缺性土壤给摧毁了。
他拿自己的儿子举例:孩子只对“超级飞侠”和“汪汪队”有感情,因为能看到的就这两部。今天要是让他看几百部,他也记不住。
一个月产出30万部作品,其中爆款300部,一天爆10部,观众的注意力被彻底稀释,任何单一作品都很难形成持久的记忆锚点。
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位中学生,靠AI短视频拿到300万点赞,这成绩在同类里算不错的,可明天她未必还能做出第二个爆款,下一部作品也不会有人替她买单。导演饺子靠哪吒系列动画电影出了名,他下一部电影的票房,五到十个亿大概率跑不掉。
AI让“超级个体”、“天才”越来越多,甚至每个人都可以成名一天,像抽奖一样,今天你爆,明天他爆,但这个人是谁,我们记不住,也不重要。
这么一来,IP很难再从AI内容里长出来,“爆款”的窗口期又很短,“经典”这条路不可逆地关闭了。内容产业的一部分商业价值,很长一段时间建立在一个好IP能被反复变现的路径上,供给无限的环境里,这一模式就要失效了。
陈炜于代表的是手握大量IP的平台方。在他看来,AI时代IP的多样性正变得要紧。“内容生态是一‘面’的生意,不是一个点或者一条线的生意。”
陈炜于说,未来的优势都只是阶段性的优势,不能说什么优势都占全。IP储备、制作能力、平台渠道、算力成本,这些要素的分量会跟着技术演进和市场变化不断调整。真正不变的,是故事能不能讲好,这门生意本身能不能研究透。
机构的“黄昏”:权力走向两端
行业规模空前繁荣,价值沉淀上却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。AI剧这门生意的形态被迫变异,短漫剧公司始终在跟着市场跑。
黄浩南今年1月投入很大精力做AI仿真人剧,原因挺实际:红果出了政策,“把最近爆过的剧随便改一点,甚至不改直接放上去,都是拿麻袋在装钱”。
几个月后他转向3D剧,因为“所有人都做仿真人了,这个生意不好玩了”;做3D剧还有个逻辑,孩子们放暑假了,暑期动漫是旺季。
“没办法,前几年是老天爷‘喂饭吃’,现在是求着老天爷、抢饭吃。”黄浩南说。
作品的生命周期已经缩到以周甚至以天计。这套模型里,创作者卖的不是作品,是用户时长。
在黄浩南看来,短漫剧就是打发时间:“让你三个小时坐在这里看手机,成了,平台成功,我成功,你成功。”
红果的日活跃用户在今年7月被第三方平台测算为1.68亿,腾讯视频、爱奇艺、优酷、芒果TV四家加在一起也没它多;用户平均每天在红果上花125分钟,抖音是112分钟,微信82分钟,这组对比在行业里引起不少讨论。
不过,平台消费的很大程度上不是“作品”,而是广告库存。作品在那里只是用户停留时长的载体。
虹吸效应之下,90%以上的短漫剧机构得靠红果生存,只有10%的人从其他渠道赚钱。“没办法,红果日活太强了”——这是他们普遍的感叹。
淘金热里卖水始终是好生意,但最好的生意是拥有金矿,或者拥有那条河。
渠道那头的话语权在变强。8月27日红果改了AI剧剧本的合作规则:S+和S级保底砍掉75%,A+和A级不再给保底;到12月底,“看剧赚金币”这个模块会全部撤掉。
补贴在收紧,压力往下走。保底被大幅削减甚至取消后,剧本收入里原先平台兜着的那块不确定,落到了创作者和承制方身上,创作者得更多看分账成绩吃饭。金币功能停掉,外界也把它读作平台在收缩现金拉新,把重心挪到留住核心用户和提升广告变现效率上。
一个风口有了AI加持,门槛低到人人可入,它就不再是风口,而是一次权力的转移分配。黄浩南预言,2026年结束之后,中国将没有AI漫剧机构,不再有“机构”这个逻辑了,未来全是OPC。
OPC这种组织方式会越来越常见,内容制作的产业结构也会从围着机构转,慢慢转向围着个人转。钱会流向跑得快的人、运气好的人,还有卖铲子的和收过路费的。
“天才”不再值钱,“经典”难以诞生,“爆款”越来越像一场概率游戏。内容产业的参与者们或许需要重新想想:究竟在为什么样的价值而生产?